彭嘉

一个人称赞一门课七年，但七年里没有在任何一个碎片时间里主动打开过——这不是他不想学，是他没有办法把学到的东西接回自己的工作里。 一门课如果只能在教室里发生作用，它的作用就只能停留在教室里。
于是我决定砍。
我砍的标准只有一条：这件事，能不能在没有我的场合完成。
按这条标准，52 页里大约 30 页直接出局——那些需要我在场才能推进的案例讨论，那些只有听我讲才成立的判断。
留下来的 44 页里，我做了一件以前不做的事：每一节开头加一句"这一节你如果只有十分钟，就只带走这一句"。
加这句话的代价是我必须对每一节做取舍。原来一节讲三件事，现在只讲一件。取舍比增补难得多——加内容谁都会，砍内容等于承认你之前讲的那些不是最重要的。
砍的过程不是爽的，是难受的。
有两天我改到一半想退回去，因为老学员群里有人发了很长的一条反馈，说第三章那个案例是他听课三年来印象最深的。写得很真诚，看得出他确实被打动了。
我在群里回了一句"我知道"。然后继续砍。
这里我要说一句实话：那三天里我心里是有点赌气的。 我甚至想过，砍完之后把"原版 96 页"作为老学员权益保留，只发给续费的人。冷静下来我自己否决了——如果老内容对新学员没有用，它对新学员就是负担。
砍完之后又出了一件事，是我完全没预料到的。
十一月，有一位以前从来不发言的学员，课后私下问我：彭老师，这次课你删了很多东西，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哪些内容以前不该讲？
我说，是。
他笑了一下说，那我就放心了。我以为你就是什么都想讲全。
这句话让我难受了好几天。在他看来，"什么都想讲全"是我作为一个讲师的默认形象。 我七年没改，是因为删内容对我来说是纯损失。
现在我的算法是这样：一门课真正需要反复打磨的不是内容，是它离学员的真实工作有多近。案例里的公司他们认不认识，动作他们今天能不能做，做完有没有人看得到。
我的门槛很清楚：离学员的真实工作太远的内容，一律砍。
这门课改完之后，我拿给一个完全没上过原版的人看。看完她说了一句"少了点东西"。我心里咯噔一下，问哪里少了。她说，少了那三个长案例，语气还挺客气，明显是怕伤我。
这就是我不敢说"我改进成功了"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