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前我在讲什么,那会儿还没有 AI
2005 年冬天,我第一次给企业讲课,讲的是"组织变革"。那会儿还没有 AI,也没有云,没有这两年大家抢着说的智能体。
但那是我最想说的一次话。
我准备了一份 40 页的 PPT,讲的是"变革中的中层怎么自处"。说实话,内容现在看还站得住。
那天的教室很大,一百多人。讲到中段我有点激动,说了一句我现在想起来都很不好意思的话:你们赶上了最好的时候,未来十年所有公司都会变,不适应的会被淘汰。
这句话我今天一个字都不认。
它错得很离谱,但我要讲它,是因为那天下课之后发生了一件事。
休息的时候有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工程师走到我面前,问我:老师,我今年五十三了,是不是已经没机会了。
我说,没有。
他说,谢谢你,然后他就走了。
我后来想,他其实已经不太需要答案了。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"还没有"。 但我给他的不是这个,我给他讲了一整天的"不适应的会被淘汰",等于确认了他最怕的那件事。
这件事我二十年没忘。
现在我讲这一类课,规矩变了。凡是涉及"年龄、周期、趋势"的判断,我会先说边界。
我会说得非常具体:这个结论在什么规模的组织里成立、在多长时间内有效、哪些条件一旦变了就不成立。我甚至会先说一个"我可能错在哪"。
我觉得 AI 带给这个行业最大的变化,不在于替代了多少工作,而在于它把"讲趋势"的门槛降到接近零了。
过去一个行业判断,需要你在一线待过几年,需要你拿得出案例。现在任何人一晚上能给你十篇看起来很有道理的分析,每篇都有数据、有国际视角、有专家引用。
你原来靠稀缺性建立的专业位置,一夜间变成了一个写作题。
我做了二十年培训,我的第一反应是很慌。说句不好听的,我那几年最怕的不是 AI 抢走讲师的位置,是它先抢走了我判断的可信度。 我讲一个东西,如果有人马上能甩出一篇看起来更专业的分析,我凭什么说我的是对的。
后来我做了一件事:把"我凭什么知道"写进每一门课的第一页。
我现在每门课的开头都会交代三件事——我这些年在哪些规模的组织里待过、我这三条判断来自多少个具体项目、哪些场景我从来没接触过、没见过我讲得一样。
这一段以前我是不讲的。因为讲出来会显得我不权威。
结果完全相反。 学员现在反过来说:老师,你说的那些别的讲师也讲,你凭什么不一样。我说出了那个范围,反而记住了。
所以我现在的判断标准是:AI 能生成答案,不能生成来源。 一门课、一次诊断、一个方案,真正值钱的部分不在结论,在于"这个结论我在哪儿见过类似的情况,我没见过的情况又是什么"。
这一点现在变得更贵了。以前经验是壁垒,现在经验是唯一能跟生成速度对抗的东西。
那 40 页 PPT 我现在还留着。它讲的东西大部分过时了,但每一页的边角上,有我当年手写的笔记。翻出来看,字很潦草,句子都不完整。
二十年前我在讲什么,其实不重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