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二年正月十六,我从潮阳出发。身上三十八块钱,二十块是借堂哥的。母亲煮了两个鸡蛋,用旧报纸包着塞进我包里。
那时候没有直达车。先到汕头,再转火车,硬座十一个钟头。过道上铺着报纸睡人,有人钻到座位底下。我一路没说话,只看窗外,田往后退,变成山,再变成黑。
到深圳第二天早上六点多。出站我第一件事是找厕所,第二件事是找水喝。广场上全是跟我一样背着包的人。一个穿蓝工装的在喊:蛇口、蛇口,要人的上车。我挤过去问:一天多少钱?他说:一块八,管住不管吃。我说:我去。
后来才知道那是货车,后面搭个铁棚,三四十人挤着。一路黄土、杂草、刚推平的工地。我心里发慌,又不敢问。
顺发电子厂门口,铁门刷了绿漆,水泥台子上一个搪瓷缸装着凉茶。管事的姓吴,问我会什么。我说在老家农机站干过两年,会开车床。他说:我们招模具学徒,从头学,愿意吗?我说愿意。
宿舍八个人一间,铁皮顶,中午太阳一晒像蒸笼。第一晚我没睡着。不是热,是想家,也想那二十块钱。
第二天六点上班。师傅姓周,五十来岁,上海人,说话慢。他扔给我一堆旧刀头:先磨三个月。磨废了四十多把刀头,他一句没骂,只把废的收进木箱,箱子满了让我自己数。四十把,材料钱十七块四。我那个月工资五十四块。
三个月零六天,他第一次让我碰模胚。一百二十斤,两个人抬上工作台,让我自己找基准。我找了四个钟头,找完手抖。他拿卡尺一量,说:差两条。两条,就是 0.02 毫米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我记了三十多年:模具这东西,差一根头发丝,压在塑料上就是一道痕。
那道痕,客户不会来跟你理论,他只会把订单拿走。
——陈柏年 · 实名落款 · 全网可及
